刘咏秋·心灵无极限

题图：松鼠的午餐。２００８年６月１５日摄于本托塔。

　　公寓左侧僻静的小路，平常主要是孩子们往来穿梭的地方。那天我看见由法国的朱利安、卢卡，英国的阿力克斯、杰米，马尔代夫－英国混血的威廉姆，俄罗斯的凯撒以及我家旋组成的“国际纵队”，在小路两侧的草地和灌木丛之间，寻找枯树枝及树藤，制作弓箭。这是男孩子们新近发掘出来的乐趣。

　　前段时间，他们津津乐道的是某棵寺庙树上的乌鸦巢，以及距离约２０米远的另一棵树上的马蜂窝。他们私底下讨论了N种把乌鸦巢和马蜂窝捅下来的方略，以及万一乌鸦和马蜂大肆报复时的N种逃生方式，但至今乌鸦巢和马蜂窝都还稳稳挂在树上。

　　更早的时候，他们专注于一只在路边草地上产下３只猫崽的猫妈妈。他们对猫崽的兴奋持续了一周。但由于杰米的姐姐苏菲——一个十三、四岁的大女孩——将猫全家视为己有，带了牛奶、饼干等犒劳猫妈妈及宝宝，不许粗手粗脚的男孩们靠近，国际纵队成员们只好得出“苏菲长着一双猫的眼睛”的结论，悻悻然去找别的乐子。

　　大人们很少走这条路，除了一声不吭的园丁或保安人员，就是那些连跑步也吃力，只能甩开膀子在路上大踏步走着减肥的住户了。他们目标功利，对路旁隐藏的秘密视而不见，假如偶尔有孩子或松鼠或猫跳出来，会彼此吓一大跳；他们皱着眉头，嘀咕几句“树枝（他们不认为那是弓箭）很危险，会刺伤眼睛”之类的废话，不耐烦地走开。

　　但无论是男孩子们，还是松鼠和猫，显然对此早习以为常，飞快地朝自己的目标跑去，一晃眼小路就恢复了宁静。

　　更多的成年人，比如我，会选择一墙之隔的壁球馆，跟那个乒乓球大小的黑色实心橡皮球较劲。隔着墙壁，壁球馆里传出来的击球声变得暗哑而沉闷，远不似在壁球馆里起来那么响亮有力。在壁球馆里，飞速的壁球带着凌厉的风声，使得Squash这一英语单词，霎那间音形义俱全。

　　幸亏我没在壁球馆里，而是走在这一条平常只有孩子们的小路上，才偶然地，听到了松鼠的叫声。

　　那叫声响亮、急促、优美，就在头顶大树上响彻。老占大概没有注意壁球的事情，所以驻足，抬头张望。“天哪，这是松鼠的叫声。”他说。

　　我于是跟着扬头。分叉的树干上，除了一只上蹿下跳的小松鼠，再没有其他。而且，发现我们的不寻常举动之后，它立即噤声，只是边跳跃边用好奇、恶作剧的目光瞥着我们，恢复了印象中那沉默、狡诈、伶俐、可爱的形象。

　　我们呆站了好一会儿。回想起来，在此之前，我肯定听到过着类似的叫声，但从来没有将之与松鼠联系在一起。相反地，我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么响亮的叫声，该属于某一种体态偏大、羽毛艳丽的热带鸟类。

　　而斯里兰卡这种娇小美丽的松鼠，已经不是第一次让我吃惊了。

　　快有一个月了，在南部的本托塔沙滩酒店，正当我趴在一把沙滩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读一本英语小说的时候，一只本来在椰树干上四处打量的松鼠，突然跳到了我斜前方的草地上，开始了一系列怪异的举动。

　　小家伙毛发倒竖，一边飞快地刨土，一边警惕地张望四周，害怕一旁的我、天上的乌鸦，或是偶然穿过草地的蜥蜴，给它造成意外的伤害。它的眼睛因激动而闪闪发亮；每一根绒毛都因亢奋而抑制不住地颤抖。

　　突然地，它用两条前腿紧抓住一根草茎，后腿着地，并用尾巴作为支撑，完全像人一样猛然站立，后仰，竟然将草茎连根拔了起来！我下意识地以手捂嘴，免得自己叫出声来。

　　小松鼠这一计显然得手。它又刨了两下，明显缴获了自己辛苦一场的战利品，并且带着那玩意儿轻松跳到另一张沙滩椅的横木上，心安理得地大快朵颐起来，那咋吧咋吧的样子，足以见出它正在享用的食物有多美味。

　　由于我一直没有打扰它，小松鼠对我放松了警惕。我屏住呼吸，用最慢最慢的动作，掏出了相机；然后用更慢的动作，一点一点靠近它，徐徐对焦——直到距离近得足够我看清它的午餐：那是一只小拇指大小的地老虎，俗称土蚕，兀自在小松鼠的牙齿和爪子底下挣扎。

　　我的惊讶可想而知。此前，我以为松鼠只会吃松果。

　　而现在，我又听到了松鼠响亮的叫声，如同明亮的阳光穿透树叶，一点一点敲击着我的听觉与视觉，敲击着我的常识。

　　我和老占继续向前。随即看到了刚爬到一棵树的丫杈上就掉下来的旋。他还在继续做“掏乌鸦巢”的无用功。看着他不熟练的动作，我心想仅就爬树显示的“天赋”而言，他简直不像我的儿子。在他这个年纪，爬上３、５米高的大树，对我不过小菜一碟。

　　但我和老占都没说什么，只站在一旁，笑盈盈看他。重要的是爬树，甚至是掉下来的过程，能爬多高、多技巧则无所谓。人在没有长大的时候，总得有那么几次，尝试着爬到树上去，为掏一个鸟巢或其他，不惜摔上一两跤的吧？

　　那么人长大之后呢？我不由得想。这时一个问题冒了出来。我问再次从树丫处掉下来的儿子：“哎，你听到过松鼠的叫声吗？”儿子扬起被泥土、汗水弄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小脸：“听到过啊，挺大声的，怎么啦？”

　　我没有回答。一朵笑却自心底漾了开去：每个人都长着耳朵，但不是每个人都会倾听，尤其在变成成年人之后——比如我，在很长的时间里，就因为常识的遮蔽，没有听到松鼠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