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咏秋
| 2008年07月03日,23:24 | 点击 (10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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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7月2日,斯里兰卡新闻从业者举着被打伤的纳马尔的画像,走上街头,抗议攻击记者的暴行。
我倒抽一口冷气。“又有记者被打了。”我下意识念叨出声。每天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情,总是打开电脑,浏览当地新闻。这是7月1日,斯里兰卡自由媒体《每日镜报》的突发新闻头条。而这是今年以来,我在斯里兰卡读到的“出镜率”最高的新闻内容之一。
我的自言自语被随后进书房的老占听见了,他也凑到了电脑前。他浏览英语文章的速度当然比我快。“天哪,别是马罕德拉。”他说:“赶快看头版。”
我点开了头版、头条。仔细读下去。“英国使馆一位当地文化官员和新闻学院一位记者6月30日傍晚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残忍攻击,迫使英国大使谴责这一事件并要求公正。”导语说。
我拿出手机,开始拨打马罕德拉的手机号码。铃声寂寞地响着,没有应答。老占说,太早了,你呆会儿再打。是太早了一些——那时候,科伦坡时间早晨6点半。但稍晚老占给马罕德拉发了短信,手机那一头依旧沉默。
事情发生在头天下班之后。马罕德拉去新闻学院,接他的好朋友、斯新闻学院方案策划人纳马尔·佩雷拉。纳马尔说他出学院大门的时候,已经注意到有可疑的人在打手机,随后发现他们自己的车被一辆白色面包车盯上了。
跟踪一段之后,白色面包车找机会超过他们,横在车前面,迫使他们的车停下。车上跳下4个手握棍棒的人,命令他们出去。他们拒绝并锁上车门。这4个人于是挥舞棍棒,砸烂了车前窗、侧窗,开始殴打他们。其中一个人试图把纳马尔拽到白色面包车上去,但由于纳马尔死死抱住车门,没有让他们得逞。
由于被拖拽,马纳尔的右胳膊、右肋下皮肉组织被多处擦伤,牙齿被打落了一颗半;马罕德拉的伤势比较严重,主要伤在头部,前额缝了4针,左脸颊缝了两针。
我们7月2日去医院看望了马罕德拉和纳马尔。他们住在阿波罗私立医院,马罕德拉在一层,纳马尔在六层,都有警察在病房前把守。
马罕德拉头上缠着纱布,脸上瘀青,几乎让人认不出来。这时他才告诉我们,他的手机已经被攻击者抢走了。
马罕德拉是斯里兰卡人,在英国使馆担任级别不低的新闻官。我们同是外国记协成员,经常一同参加新闻发布会及其他外国记协举办的活动。马罕德拉是一个快乐王老五,没有任何结婚的打算,喜欢带着自己哥哥的两个孩子玩耍。
我们都很清楚,马罕德拉其实不是主要的攻击对象。攻击者的目标是纳马尔。纳马尔是斯有名的记者,国防分析专家。今年2月份,斯政府单方终止与猛虎组织停火协议的时候,局势急转直下,我们曾经就政府能否打赢这场战争的问题采访过他。
我还很清楚地记得他的一段话。“打赢了又能怎样呢?就算消灭了猛虎组织,僧加罗人也根本不敢到泰米尔人地区去统治。你必须依靠泰米尔人。而当官的泰米尔人如果不为泰米尔人争取平等和利益,就会被其他泰米尔人杀掉。要是武力能够解决问题,这一场近30年的内战早就结束了。”
不出纳马尔等清醒人士的预料,政府军今年以来在北部的战事其实并不顺利。政府和军方靠封锁消息来制造所谓的“胜利”。并通过大量军购捞取实际利益。但表面上,斯里兰卡毕竟是新闻自由的国家,要纳马尔等“闭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于是记者被攻击的事件一再发生。几天以前,纳马尔就收到了死亡威胁,他曾到警察局就此进行投诉,但没有任何效果。
纳马尔所幸没有被带走——假如被带走,后果将不堪设想。
5月22日,同样是国防专栏记者的英语周报《民族报》副总编凯特·诺亚尔在回家途中被绑架,一天后人们在他住所附近发现他,被打得浑身瘀青,奄奄一息。尽管如此,凯特对自己失踪期间的遭遇却咬紧牙关,只字不提。他说,除非有国际背景的独立组织介入调查,否则,他不会透露任何真相。如今,据传闻凯特已远走他国,正在寻求政治避难。
7月2日,斯里兰卡记者们即走上街头,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斯主要反对党领袖拉尼尔和穆斯林大会党领袖哈吉姆也参加了抗议活动。7月3日,斯新闻学院和报纸出版人协会联合提出5百万卢比的赏金,鼓励平民提供攻击纳马尔和马罕德拉凶手的信息。我不知道这些举措,是否真正能够阻止类似的事件再次发生。
根据斯新闻机构提供的数据,自从现任总统拉贾帕克萨上台以来,斯里兰卡已有12名记者被打死。这些死难的记者主要在北部地区,尤其集中在贾夫纳半岛,而且主要是泰米尔人。但政府不承认他们是记者,因为据说他们没有政府所颁发的记者证。简言之,这些记者主要为亲猛虎组织的媒体工作。但有意思的是,政府军虽然在跟猛虎组织开战,但在斯国内,猛虎组织并不是一个被斯法律禁止的恐怖组织。
被打伤的记者则不胜枚举,而且主要集中在科伦坡,有泰米尔人,但主要还是僧加罗人,尤其是恪守新闻原则的国防、军情分析记者。
真正成为政府、军方眼中钉、肉中刺的,是一位名叫阿克巴尔·埃塔斯的牛人,乃《每日镜报》周末版《星期天时报》的专栏记者。他每周一篇的“形势报道”,文理清晰,分析透彻,拥有大量读者。国防部因此恨透了他,几次在自己的网站上刊登长篇文章,攻击阿克巴尔“撒谎”。但是,由于阿克巴尔具有CNN背景,且在国际新闻界亦有影响,树大根深,因此目前还没有遭到人身攻击。
然而,阿克巴尔在《星期天时报》上的专栏,最近已经停了好几期了。
无巧不巧。6月30日,就在纳马尔与马罕德拉被攻击的同一天,经由外国记协联系,BBC、美联、路透、法新、印度的一干记者以及我们,获准进入斯陆军司令部,采访斯陆军总司令丰塞卡。在采访接近尾声的时候,丰塞卡公开指责猛虎组织网站刊登的不少文章,就是在科伦坡的记者写的。他特别影射“一个你们都知道的人”,他用厌憎的语气说:“我不愿意提到他的名字。”
这个令握枪的将军胆寒的人,就是握笔的记者阿克巴尔·埃塔斯。
图片说明:1、斯总统拉贾帕克萨与特种部队士兵;2、抗议攻击记者的暴行;3、被打伤的《民族报》副总编凯特·诺亚尔;4、斯陆军总司令丰塞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