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咏秋·心灵无极限

幸好我们有贺延光

刘咏秋 | 2007年11月13日,22:57 | 点击 (1515) | 最新回复 (123) |

幸好还有贺延光,一直在自觉地让我们看,并且思考。

 

这是应小波之邀,给由她主编的《中国摄影家》添写的一点文字。

  在这一生里,我都会清楚地记得,当我看到阿富汗北方联盟士兵枪杀塔利班俘虏那一组照片时所引起的心灵震撼。北方联盟士兵在路边土沟里发现了一个受伤的塔利班士兵——他们把他拖了出来——塔利班士兵的裤子给拖得褪倒了脚踝上——塔利班士兵求饶——北方联盟士兵最后打死了这个满身血污的塔利班。我甚至能够清楚地感到,冷汗如何一节一节流过了我的脊柱。不仅仅是对生命的践踏。而是,从这组照片里,我看到了阿富汗暗淡的政治前景。一支不懂得谅解敌人的武装,怎么可能让一个满目疮痍的民族,从废墟中站立起来呢?

  此前,新闻照片给我的滋养都是过去时。我被大量的文字解说牵着鼻子,走到了一个“定论”里,个人感受因而失去了被激活的机会。这次不同。我与美国在阿富汗打响追缴塔利班武装的战争完全共时。没有人能够预测这场战争悲凉的漫长过程。这组照片,那么生动形象地,暗示了复杂的未来。

  当时我就想,这才是新闻摄影的本质:从画面中传递出新闻事实可能的走向。

  那一组照片确立了我对新闻摄影的标准。在这一“标准”下,国内报刊上被冠以“新闻”的摄影,大部分在我这里失去了位置。这是悲哀的事情。

  幸好,我们有贺延光。

  我知道“小平您好”这张照片的时候,还不知道贺延光,也不知道什么是新闻摄影。现在回过头来看,北大学生打出这条横幅之前,应该是没有经过任何“审批”程序的。否则,我很难想象,就算有10个贺延光,又能从什么地方,去捕捉如此具有“预见”的新闻瞬间呢?

  但对98年抗洪的报道就完全不同了。在对突发性灾难的报道上,最能够体现一个新闻从业者应该具备的素养及操守。贺延光面临着中国人独有的选择:展现灾难对生命的摧残,还是诠释领导的“伟光正”?前者是新闻本质,后者是中国特色。或许大多数跑新闻的摄影者都意识不到,原来他们对眼前画面的不同选取,有着可能完全相反的受众结果——前者在大多数人心中引起共鸣,且一不小心名垂青史;后者得到少数人的首肯,但却是过眼烟云。我们欣喜地看到,贺延光选择了前者。

  每个新闻人都会面对这样的选择。2004年印度洋海啸报道中,当我家先生陈占杰接到上级“转入救灾报道”的指示后,不仅哀叹:“假如没有对灾难本身的全面展开,后续救灾工作怎么可能具有说服力?”这句有可能已经被他忘了的格言,深深烙在了我的记忆里。

  对灾难的全面展开,体现在贺延光对“非典”这一重大事件的报道中。死亡无处不在。无论是打着吊瓶的患者,还是捂得严严实实,“武装到牙齿”的医护人员。任何政治口号都不可能祛除2003年降临到中国人心里的寒冷。贺延光准确地将这种寒冷辐射到了他的作品中,使他对非典的报道从事实平面进入了心理的纵深。因此我无比惊讶地看到了那张两个窗口有机组合的照片:第一个窗口,也是画面的主体,饱受病魔折磨的患者痛苦地低垂着头;第二个窗口里,是飘然离去的护士,在虚幻的光线中,犹如走向天国的灵魂。图片说明是:“一位患者痛苦地煎熬着,两天后离世。与他同患非典的妻子数天前已先他而去。”死亡成了有形的存在,它就在你的眼皮底下,触手可及!

  或许会有人说,是中青报相对灵活的机制造就了贺延光。我的回答只有一个字:不。不信你看那张“两党一小步,民族一大步”的摄影报道。谁都知道那是举世瞩目的时刻,谁都知道在场的记者每一次快门摁动都是在记录历史。为什么贺延光这一张如此与众不同?我想这一切源于贺延光本人对这一历史事件的洞察和理解。贺延光自己的回忆佐证了这一点。也就是说,他是有意识地,要去捕捉国共两党领导人互相靠近的步伐,体现出“民族一大步”的前瞻意识,这已经超出新闻本身,体现出非凡的人文眼光了。

  是的。一个优秀的新闻记者必须同时具备广阔的人文视野。我愿意再次引用波兰新闻通讯社记者雷夏德·卡普钦斯基那句名言:“在摩肩接踵的大众跟前,在特定镜头之前,让整个国家看这一幕。让他们看,同时让他们思考。”在跨度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幸好还有贺延光,一直在自觉地让我们看,并且思考。

  (文内图片均为贺延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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